二十六号，八月初八，周六，难得的好日子，据说民政局的门几乎要被结婚的新人们挤破了。一嵩却在十天中唯一的休息日，连赶了三场补习，在课堂中不很愉快地度过了他十一岁的生日。我能想象得出，他越发棱角分明的脸庞，阴郁成怎样的姿态；他稍显单薄的双肩，被摘不掉的书包压成怎样的弯曲；或许也会噘着嘴巴嘀咕两句听不清的抱怨，最终还是乖乖地出门，去凑那不一定奏效的补习班的热闹。

这一年，他越发长成了一个普通的孩子：不出色的智慧，让你渐渐淡忘了他孩提时一句漫不经心的独白所引发的全家人对他智慧的过分期待；长高的个头，让你忘了曾经胆战心惊怕某些遗传因素导致的可怕矮小；渐长的脾气，让你不由感慨叛逆将至；主动承认不属于他的错误，让你赞叹他的诚实与担当，也不由得在心里默念，这孩子别长成哥们义气的小傻瓜……

他迷上了踢球，噼里啪啦马队般奔跑的一群人，能见到他瘦弱的影子，摔倒了去扶，只能招来一通白眼。有时回家，远远看见他追着球跑，我喊叫着他的乳名，小孩只会闻声瞄我一眼，偷偷摆出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回家小大人似的批评我：“你们女人真烦！”他迷上了相声，郭德纲被听了无数遍，平日说话磕磕绊绊的小结巴，锁起房门学起郭德纲，竟能口齿伶俐、字正腔圆；写作文就撅嘴巴，竟在六一晚会上说起了自编的相声。妈偷偷告诉我：“小孩昨天打了一晚上电话，就是为了和同学编相声……”一嵩红着脸打断妈的话，问些不相干的事情，接受表扬时，小孩倒是越发的腼腆了。

那天大大咧咧地问妈：“为啥我还不变声啊，我们班很多同学都变声了。”妈倒是吃了一惊，打着马虎眼：“你岁数比他们都小，等着明年吧！”小孩满脸不解地走开了。我捂着嘴扑哧扑哧的笑，妈拎着毛巾打我一下，她的表情，似乎比小孩还要紧张。成长的秘密，他还没有多少领悟，女孩到这个年纪，恐怕已经告别了童年，而男孩，总能还有几年的快乐。

他十一岁，我二十七岁，我永远比他年长十六。他盼着自己长大，我却拼命拽住青春的尾巴，岁月在他那儿行进得从容。我总是想起他五岁前的琐事，那个胖乎乎的小子每天都能给你惊喜；后来大门挡不住他了，他把自己的乖巧伶俐献给了街坊、献给了朋友、献给了老师、献给了游戏。我记住五岁前的他，他记住的只有五岁后的自己。

老爸住院时，一嵩会老老实实坐在床边，眼巴巴望着药液一滴滴淌入爸爸的血管里。他能帮爸上厕所、换内衣，这些爸这样老观念中不得女儿插手的尴尬事，他做起来却是理所应当。我有时感慨，爸妈本该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养儿防老，我无法动摇他们千年的桎梏，只好由我的一嵩尽我不能尽的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