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妈要做媒人，总能把我高兴得够呛。那时候介绍对象，都是要到媒人家里见面，一阵客套后，将男女二人关进一间屋子，旁人都远远地坐下来说话。我喜欢那样的气氛，大人们都神神秘秘的，端着小心，表情动作都透着一股子忐忑。大人忐忑的时候，孩子的调皮就有机可乘了。通常，妈和另外一两个媒人会叫我拿着两根雪糕，或是端着一盘苹果，偷偷溜进去给那对陌生的男女吃，观观颜色、瞧瞧气氛，出来被大人们团团围住，词不达意地描述一番，说不定会有些意外的奖赏。

那天来的姐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微胖，却很伶俐，说话也大气；男的是很猥琐的，十岁女孩都能感觉到的猥琐，俩人碰到第一眼的时候，姐姐脸上的肌肉紧了一下。中途进去送雪糕，俩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姐姐似乎很热情，男的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出来我偷偷跟妈说：“我看没戏。”妈白了我一眼，“小屁孩懂啥！”不多久，俩人出来了，姐姐忙不迭感谢，猥琐男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事后妈说：“小伙子配不上那姑娘。”最终，却是猥琐男嫌弃姐姐的体型，先给了回绝，犹记得那时妈就感慨，越是好姑娘越嫁不出去，什么世道……起初不信，现在终于明白世道还是那个世道。日后听说姐姐去了一中当老师，嫁了同事，生了儿子；再后来，我升到高中，姐姐当了我的班主任。

八零后的很多毛病，妈都看不过眼：不叠被子，穿无领无袖的T恤，露肚脐的仔裤，吃垃圾快餐，夜里不睡觉，自己给自己张罗婆家……从三十多岁开始热衷于“牵线搭桥”，妈的成功率几乎为零，她是很想揭帽子为自己平反的，却是年纪越大越没了机会，所以越发反感姑娘们的“不守本分”。前些年，妈对媒人的差事失去了兴趣，慢慢才品味出来，自己的闺女成了剩女，哪好意思给别人保媒呢！

在老一辈的观念里，做剩女是件丢人的事。“好好的姑娘，怎么会没人要呢？”这样的街头巷议，催生了几辈为了证明自己而匆匆嫁掉的“好姑娘”；老妈觉悟得早，能把好姑娘嫁不出去这一社会现象，归结为“世道”，却依然为自家的好姑娘嫁不出去而自惭形愧。到了我们这一代，世道终于进步了，“剩女”不丢人了，尽管有些尴尬，想必到了下一代，“剩女”也许会变成时尚甚至光荣。

昨晚看到一条“楼层理论”，楼层越高代表对方的条件越好，女人会执着地爬到最高一层，却发现好男人没有，一起等待的女人却有很多；而男人最多爬两三层，就停下来了。它的结论是：男人务实、女人务虚，并以“剩女”现象作为佐证。务实务虚或许有迹可寻，扯上“剩女”就显得有些不厚道了。女人为什么剩下？初中高中情窦初开的时候，要读书考试；大学异乡异土，未尝得也；工作后固定的圈子越来越窄，平日不爱走动，机会少了，必然会渐渐落单。这样的女孩有吗？当然有，本人就是。换句话说，这样普通而平常的青春经历，很容易让人落单，我也有很大的机率落单，倘若如此，或许我的态度只能是认命。

办公室的大姐们，常用一种关切略带鄙夷的语调说，谁家姑娘读书多了，年纪大了，自己打电话求我帮着介绍男孩；或是带着不掺假的骄傲说，我外甥，读博士呢，不着急找对象，三十以后再说了，到时候找个年纪小点的也没事。瞧瞧，“剩女”的命运，在普通的善良的大姐们那里，已经定性了。那个甲乙丙丁的理论或许有些自欺欺人，“白骨精”剩女们的自得其乐也带着那么多无奈和感伤，其实女人们需要的无非是一个依靠，年纪大了就失去了依靠的权力；剩下了，还不允许努力推销自己，这些前辈的理论的确令人发指，所以老妈看不过眼的这件事，我辈颇不以为然。

做“剩女”那会儿，我是颇自信自己能嫁出去的，也颇自信自己能嫁得好好的。那时候对龌龊男人们的嗤之以鼻，对委曲求全女人们的不以为然，虽发自内心，却不可避免有些吃不到葡萄的尴尬。清高、苛刻、独立，又吃了几年墨水，这样的女子剩下并不奇怪；剩得坦然，剩得光明磊落，却也不愿承认那些自省的时刻，心中小心翼翼的自卑、忧虑和哀伤。

网上定义了“剩”的概念，“剩女”是二十八岁以上，“剩男”是三十五岁以上，于是，“剩女”大把抓也就不足为奇。女人的有效生命总是短暂的，年纪轻轻就算“剩”了，同年的男人们优哉游哉游戏人生的时候，提前七年驶入“剩”门的女子，就得或明示或暗自为自己的婆家发愁，还得提防着俗人的审视和白眼，怎是一个“苦”字了得。

前日和好友小聚，得知姐姐恋情濒临瓦解，现今在意的也是一个“剩”字，这一“剩”，连那些不如意的也都不敢轻易说出个分了，总拿凑合着，好歹没剩下劝慰自己，和前辈们证明“好姑娘”的行径，也没什么区别。都说女大不中留，现如今却是女大不易嫁，好女不易嫁，能骂的也只有那个不开眼的世道，白白误了多少青春，伤了多少柔情。